本文於年初刊載於皮繩愉虐邦

從冬縛整個活動說起吧。

一鬼のこ的一縄会舉辦的「冬縛」今年為第二屆,擴展為國際性活動則是第一次。為期兩天的表演邀請了六名國外表演者:加拿大的 Charm、英國的 Esinem村川、德國的長田 Steve、美國的 Midori, 和台灣的我,以及十一名日本表演者:蒼月流風見蘭喜奈加あきら、和一縄会成員音繩、海月くらげエロ王子紫護繩びんご、時雨、獅子若蓬萊かすみ、和よい。擔任司儀串場的是作家神田つばき和女優早乙女宏美。工作人員多達 70 名。表演場地 club axxcis 位於涉谷,是一棟四樓的建築物。每天從下午三點至大約晚上九點,二樓和四樓同時有表演進行;三樓為休息用餐區,並邀請志摩紫光讓觀眾現場體驗繩縛。在二三樓也有繩屋等店家的攤位販賣繩子、DVD 等等相關產品,展示小妻容子的 SM 原畫和杉浦則夫的攝影。第二天還由神田つばき主持和各國表演者的座談,也吸引了不少媒體採訪。


 

到了冬縛場地,看到掛著攝影與原畫、佈置得別有風味的樓梯間,我立刻回想起了夜色繩豔。是的,這就是當年夜色繩豔想要做到的規模呀。大型表演搭配展覽,以文化活動的規格操作,甚至各表演也因種種顧慮原則上不露點。不同之處是「冬縛」在財務上能自給自足,而夜色繩豔在工作人員皆不支薪,表演者也只給了象徵性酬勞的前提下才有了盈餘。台灣的經濟規模小於日本,仍是個難解的問題。

英國的 Esinem 在座談後拉著我說了不少話,使我更了解此次「冬縛」的緣起。歐美 SM 圈對繩縛發生興趣大約是這個十年的事。2010 年,Esinem 曾邀一鬼のこ到英國。不僅他的表演令人震撼,「一場沒有音樂的表演,兩百多名觀眾,連筆掉到地上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Esinem 說,一鬼のこ的訪問改變了歐洲繩縛圈,「以往我們只是看著照片學。現在終於可以和一個繩師當面請教,這種衝擊是無法取代的。」

但一鬼のこ也想,如果歐美可以邀人過去,他們為何不能把人才帶到日本來?在後來的訪問中,一鬼のこ說他在旅行中也感受到各地自行發展出的繩縛風格「沒有好壞之分,該說是各有特色。」把這些人帶到一處,會發生什麼樣的火花呢?

兩天的「冬縛」中我體會到改變也在表演者之中發生。好表演需要識貨觀眾的共鳴,好表演者也需要新刺激才能更上一層樓。「冬縛」把世界一流的繩師帶到了現代繩縛的發源地,讓他們彼此欣賞學習,觸發新的靈感與想法。他們將有新東西可以帶回國,對自己國內的繩縛圈發生影響。我很想對一鬼のこ說,這不僅是兩天的表演,而是對繩縛的未來將有深遠影響的一刻。我很幸運能目睹這一切在眼前發生。

2010 年年中收到一鬼のこ的邀請,即使認為自己實力不足,還是決定硬著頭皮試試看。不去,這輩子只能拿曾被邀請來說嘴。去了,不論結果好壞,至少可說已盡力試過了,

我希望 Akari 當我的 model, 不只因為我覺得還是得和她才能有比較好的舞台互動,也希望能為我們共同留下一個回憶。自認為自己不是上臺的個性的她又考慮了好一段時間,才勉為肯首。「但是我要演公主唷!」她要求。

為這場表演我們擬定的大方向是這樣的:繩縛方面,為求迅速,盡量省略僅具裝飾意味的細節(嗯,除了唬人的蜘蛛網之外);Akari 對女主角總是坐著乖乖被綁的傳統情節覺得不滿意,因此我們會有些較活潑的互動;旗袍在日本還是蠻受喜愛,因此她會穿旗袍並使用中國風的打扮和音樂(公主夢也因此擱置了);Akari 在學舞,因此在開場與閉幕各安排了一分鐘的舞蹈。

為了活動與舞蹈的要求,也為了避開 Akari 手臂上的舊傷,我沒有使用高手小手縛 — 反正冬縛裡頭必定有其他人會示範傳統的明智式高手小手縛吧。沒有手臂的保護,一般問題是會壓迫肋骨,影響呼吸。練習中確實發生過至少一次呼吸困難的情況,之後我們漸漸摸索出將重量分散到肩膀上的方法。

然而,這一兩年我面臨更大的工作壓力,也多了一個會盡量佔據父母時間的小朋友。我們只能在清晨或小朋友偶爾早睡的晚上練習,還得碰上剛好兩人都不忙,體力還可以的時候。實際上能練習的時間不多。摸著石頭過河,好不容易定下一個套路,某日逛到エロ王子的網站,赫然發現他之前的一次表演流程和動作和我們的相似度大概有八成!一定會被以為是抄他的吧… 雖說人能擺出的動作就那麼幾種,碰到這種巧合也只好再大改一翻了。原想創新招,後來漸漸地又修改成一個和 2006 年 JP Pub 表演看來很像的吊縛。只能說雖然外型類似,細節都已大改一番了。一月底的表演,我們大約是到十二月中才決定從開場到吊縛完成為止的半個套路。十二月底,皮繩的朋友們來我家看排練並給意見,看到的就是這個版本。然後 Akari 就得先動身回日本老家,整個一月我們都得分開練習了。

這時我才開始配樂。原只打算從 youtube 上尋找網友做的、具東方風味的節奏音樂,選個兩三首反覆播放到底就是了。偶然聽到「臥虎藏龍」的配樂,比較之下不僅動聽,層次感夠,情感也豐富多了。最後我挑了其中部份的音樂,想以俞秀蓮與玉嬌龍夜鬥綿密的鼓聲當作吊縛完成的終點。

然而,由於冬縛表演場希望我們用一張 CD 一曲到底,我得測量自己到每個檢查點所花的時間,並據此剪輯音樂。這時我開始不斷給自己要綁得更快的壓力,壓縮自己給自己的時間。計畫中是三十分鐘的表演,從開始綁,到吊縛完成,加上扯衣服等等花招,竟只花了十一分鐘。原本我只怕自己不夠快,現在開始擔心多出來的時間要怎麼辦了。也因此多加了從沒和 Akari 練習過的姿勢變化與倒吊。

表演前一天,我還在剪輯音樂,把握每個空檔把音樂聽熟,記住何時該做什麼事情。我們的前一個表演是繩縛 fashion 秀。在後台,參與 fashion 秀的眾多 model 開心地嘻嘻哈哈,我和 Akari 則縮在後台角落,各自用 iPod 複習著表演音樂,像兩顆石頭似的動也不動,一臉緊張的樣子。

終於,輪到我們的表演啦!

一旦上台之後就輕鬆多了。一切照著計畫進行,預定用繩子把旗袍扯開的機關在練習時雖看來雖搖搖欲墜卻從沒斷過,表演前重新縫了一個倒是一扯就壞了。當場立刻改用手扯,似乎也不要緊。我照著排定的套路綁腳、綁身體、割斷肩帶調情… 心情越來越愉快。後來才知道我開心起來會亂丟繩子的毛病又犯了,竟把舞台兩旁的繩屋燈籠打掉了一個。這可不是踢館呀!


等到該把身體吊起來時我才發現,糟了!剛才得意忘形之下不小心把 Akari 多轉了一圈,鉤環扭到了錯誤的角度。完成吊縛仍不成問題,但等下換姿勢以及解繩就會很辛苦了。

回想起來,也許我應該從容地把 Akari 轉回來,把一些地方解掉再來一次。但當時我只覺得時間已算得很緊,沒有添加動作的餘裕,因此決定還是硬上吧。我照著安排在鼓聲結束時剛好結完了吊縛的蜘蛛網,和觀眾討到了預期的掌聲。然後呢?


幸好最後一個月拜託許多朋友輪番到我家的練習在這時還是發揮了成效。雖然繩子亂成一團,有些地方也實在緊得讓我想是否該把刀子撿回來割繩子了,靠著記憶與直覺,我仍逐步把 Akari 的姿勢簡短地換成半倒吊,最後該解的繩子竟也一一解開了。後來台灣朋友看到的缺點包括擔心蠟燭燒到繩子和頭髮、胸貼一直掉下來(我蠻後悔沒有用胸貼逗一下觀眾)、火綿點燃前也掉到地上兩次… 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我當時解繩解得一身冷汗呢?

表演過後我很開心地與來看我的台灣與日本朋友擁抱。我們做到了耶!真是不敢置信!

後台一位朋友說,有像神凪唷。大概是因為試著表現出動感的關係吧。無論如何,有人這麼說讓我相當高興。

也在這時 Akari 與我才覺得,咦,好餓呀!其實我們整天沒吃東西,飢餓的感覺到放鬆的一刻才冒了上來。至於「這是不得了的大場面」的恐懼感則是當天稍後以及次日才冒出來的:天哪,志摩紫光在三樓,杉浦則夫也來了,還從美國請來了 Midori。所有人都是現役明星,我哪來的膽子敢和他們一起表演呢?但總之,我們做到了耶!

當天下午看了一鬼のこ的表演,卻又有了新的感觸。

一鬼のこ在歐洲已經建立起了名氣,又是活動主辦人。他的表演場地擠滿了人,從頭到尾相機快門聲沒停過。

但一鬼のこ用的是很簡單的繩縛。沒有花俏(其實是考驗 model 忍耐度)的吊縛,觀眾卻能感受到他與 model 間散發出的情慾張力。該快時很迅速,該放慢時也很敢留白,讓氣氛有醞釀的時間和空間。觀眾們也都被舞台吸住了,分享著這股感動。

速度是神凪教我繩縛表演的第一課(也許後面的幾課我還沒學全),我也一直用手法是否迅速俐落當作評斷一個繩師功力的標準。不知不覺中我對自己的要求也越來越高,每次看到自己的影片,總覺得下次還要再快一點。漸漸的,「速度很快唷」成了眾人對我的評價。但當人問我為什麼要搶這麼快,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這次卻令我開始反省,速度是否也成了我的面具?我知道快是我的優點,因此盡力在這點上發揮。同時卻也用此掩飾自己在舞台上不敢釋放感情的問題。我的繩縛表演展示的是技術面,但情感上是不投入的。這次幸好有 Akari 一起上台,否則我不敢有更親密的互動,彷彿那樣便洩漏了什麼弱點。如果我更有自信,其實可以更好整以暇,不用在時間上把自己逼得那麼緊。


長田 Steve 的表演也是如此。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讓觀眾填滿了四樓。他採用的更是簡單不過的繩縛。雖然如此,坐在我身邊的兩位歐洲女孩卻看得落淚。

第二天的座談最後,神田つばき問大家以後還想做什麼?我於是答道:「我本以為來這裡表演一定要用很難的吊縛,把 model 換三四個姿勢來震撼觀眾。但我發現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們說,一切還是得從心出發,原來這是真的。這是我以後想做到的。」

自己表演過後,也比較能放輕鬆欣賞別人的演出。兩天的冬縛真是值得。好幾次在表演後我都想跑到後台去抱著演出者誇獎他們好棒。然而,由於時程的限制,無可避免地大家都會錯過幾場。以下只能談談我看到的部份表演與人。

我很遺憾地錯過了 Esinem 的表演,但和他交談令人覺得獲益良多。他在英國推動著許多活動和課程,可感覺到他對繩縛的執著。「每個人都可以綁泰迪熊。但綁人是另一回事。每用一根繩子都是有目的的。如果不能勾起什麼情緒,這根繩子就浪費了。」他的許多話都可以像格言一樣地記住。就在寫作本文時,他又在 Fetlife 貼了一篇文章,告訴大家人體的神經分佈和安的高手小手縛綁法。我覺得有許多可以和他學習。

另一位錯過的是加拿大籍,現居日本的 Charm. 日本和歐美的 SM 圈以不同的經濟模型運作:歐美以非營利、由圈內人義務組織的同好會為基本單位,由同好會尋找聚會場地,偶爾辦 party(和目前皮繩愉虐邦的模式較類似)。日本則以 SM bar 為中心,SM 同好直接到 bar 裡消費。但因有營運壓力、收費也不得不較高昂。Charm 在日本組織了 TKSociety, 希望把歐美的運作模式移植到日本來。

音繩以及一男一女共三位的表演排在第一天下午二樓第一場。看著他們在後台上妝,把全身上下抹成鬼魅似的白,就覺得這場不簡單。這個風格詭異的故事有對話、有音樂、還有收音機廣播聲,讓人好奇到底是在演什麼?然而當時我與 Akari 還在後台為自己的表演擔心、無法分心看個究竟。音繩是個開朗的大叔,每次和人見面都熱情地打招呼。

蒼月流的表演如同妮可的評語「這是一場好完整的表演呀!」改有的元素一一備齊,每樣都執行得精確徹底。Model えりか進到後台時讓人覺得驚艷,是個豔麗又兼具氣質的美女。第二天她很親切地和我聊天,說從我的表演中可看得出我與 Akari 很親近。「我做 SM 表演五年了。我也希望把我和蒼月流的感情在表演中傳達出來。」她說。

第一天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エロ王子的繩縛。我已經看了他的部落格一段時間,知道他功力不凡。但看了他的吊縛還是開了眼界。Model 先是直立被吊起,接著一根竹棍被繫在 model 腰間成了十字形。最後 model 卻吊到竹棍上了。他與紫護繩びんご共同負責第一天的緊縛時裝秀。後者第二天也表演了一場精彩的技術派繩縛。

風見蘭喜最是令人摸不透。我首次與他見面是他來夜色繩豔捧狂美的場,看過的作品則都走「極惡繩師」路線,和我所受「繩師要注意model感受」的教訓完全背道而馳,因而也沒特別注意他。直到因某次機緣看了他的現場表演,這下不得了:這人技術很高呀!我才了解也許這是針對不同市場做的調整。也許得遺憾地說,這種精緻繩縛也只是個小市場,僅靠此是不容易生存的。而私底下的風見蘭喜,如甜點所說,「總是笑得和彌勒佛一樣。」

我不知今晚又會看到怎樣的風見蘭喜,和朋友介紹時說,「也許他會演得很殘暴吧。」結果完全相反,今晚的風見蘭喜是徹底的溫情派。表演慢慢地開展,風見蘭喜與 model 笑嘻嘻地抱著談心敘舊,相當恩愛的樣子。繩縛中 model 開始落淚,風見蘭喜則又展現了精湛的技術。最後風見蘭喜也落淚了,兩人抱成一團。故事究竟是多年不見的舊情人,還是即將分別的老伴侶?就由觀眾詮釋了。


前面已經提過一鬼のこ的第一場表演,和風範依舊的長田 Steve。一鬼のこ的第二場表演則搬出了他近年開拓的新路線:Cyber Rope。上了螢光的繩子在燈具照射下一閃一閃地,配合雷射與霧氣,聲光效果十足。和前一天情感充沛的表演比較,今天像是夜店 funky 風格。端看你喜歡哪種調調囉。

幾乎是在我的 BDSM 網路啟蒙期我就聽過 Midori 的大名。現在竟有機會看到她的現場表演,實在是太幸運了。Midori 說她不喜歡依循成規,而她的表演確實完完全全超乎所有人的想像。表演開始,兩個穿著浴衣、衣衫不整的男人坐在舞台上喝得醉醺醺的,彼此上下其手。Midori 呢?她全身穿著黑紗,只用腰繩撐著,像蜘蛛一樣倒掛在舞台前方。其中一個男人晃呀晃地,走到了 Midori 身邊…. 一瞬間就被蜘蛛抓住了!接著 Midori 一邊上上下下地調整自己的高度,一邊把男人綁起來 — 自己仍是倒吊著!實在難以想像這需要多充足的體力、耐力、和專注力!Midori 逗弄兩個男人的動作幽默而詼諧。「剛剛還以為什麼都看過了,現在就冒出了這個!」在我身邊看表演的瑞典女孩 V 說,「但也該是看一些男男戲碼的時候了!」

當晚的 party 中,V 與 Midori 聊著天,我也去湊了一腳。Midori 說那兩位是在日本當地找的默劇演員。我很好奇,這戲碼之前在美國演過嗎?「我每次演出都不太一樣。如果是在美國的話,不是亞裔演員我就不會讓他們穿浴衣吧,那很怪。也許該綁綁牛仔之類的。」「那就是斷背山了!」V 立刻接話,我們三人都笑成一團。


奈加あきら擔任壓軸的閉幕秀。有了前面一鬼のこ的聲光秀,和 Midori 超乎想像的表演,奈加あきら的表演一開始顯得緩慢而平淡。但漸漸地我發現奈加あきら展現了精湛的技術,將 model 一段段地調高。這場表演的主題也許是回歸繩縛的根源:奈加あきら不使用扣環,只在天花板上繫了傳統的繩結。最後 model 表現出的姿態活生生就是將小妻容子的畫作搬到眼前一般。

兩天的表演結束,如此密集地欣賞這麼多高水準的繩縛表演,對我來說也是頭一遭。我覺得很榮幸能身在此處。Esinem 說,如果這根繩子不能勾起什麼情慾,加這根繩子的目的在哪兒呢?我倒是想到,如果一場表演不能給觀眾什麼改變,也就失去了表演的用意。我確實覺得改變正在自己心裡發生。這兩天開了眼界,讓我還想變得更好。

致謝

感謝許多位陪我練習的朋友: 美夕, Izumo, 小燕, Eliza, 蜉蝣,和水晶。也謝謝幫我縫表演用旗袍的桔子. 感謝提供意見的皮繩朋友們。感謝大老遠前來、花了大把銀子和時間來看表演的台灣加油團。希望你們覺得這趟來得值得。感謝妮可一直以來的鼓勵和種種支援,讓我相信我做得到。關於繩縛,我只信任妳的評語。